古德哈特定律:指标的暴政

来源:万维钢·现代思维⼯具100讲 | 作者:万维钢

🎧 音频:转述:怀沙AI(849秒)

想象你是一家软件公司的老板。你是个有理想的现代人,特别反感我们上一讲说的前现代管理那一套,你愿意相信陌生人。你决心搞一个公平合理、任人唯贤的制度。可是公司几百号人,你怎么能知道该提拔谁、奖励谁呢?

为了确保客观公正,你给工程师团队设定了一个数字考核指标:看谁修的 bug 多。

一开始效果确实不错,你看着 bug 修复数噌噌往上涨,非常满意。

可是才几个月,你就感觉有点不对了。HR 竟然建议把团队里那个老张给优化掉。可是你知道老张这人,他技术最好,公司最难啃的核心架构是他当年搭的。HR 的理由是老张修复的 bug 数最少。你特意询问一番后才搞明白,原来人家老张负责的那块根本就不怎么出 bug,让他咋修呢?

而升上来当主管的是小李,因为他修的 bug 最多。可你仔细研究了一下,发现也不对:小李是专挑好修的小 bug,一天能结掉好几个;他还经常把一个大任务拆成五个小工单分开报;可是碰上难啃的硬骨头,他就标一个“暂不处理”晾在那儿。小李的修复数顶半个团队,可是他真的那么有用吗?

你这个指标考核要是继续搞下去,全公司都会去学小李,没人愿意当老张了。

这就是「古德哈特定律(Goodhart’s Law)」。

古德哈特定律是「非预期后果」的一个特例,意思是指标扭曲了初衷 —— 一个指标,本来是用来观察现实的;可一旦它变成奖惩的目标,人们就会开始优化这个指标,而不再去优化现实。


查尔斯·古德哈特(Charles Goodhart)是英国经济学家。他在 1975 年讨论英国货币政策的时候,对央行说了一番很拗口的话,大意是:任何一个统计规律,一旦你拿它来当调控目标、往上使劲,它就会塌掉 [1]。

[Charles Goodhart]

这个意思后来被人类学家玛丽莲·斯特拉森(Marilyn Strathern)在 1997 年提炼成了一句脍炙人口的金句 ——

「当一种度量变成了目标,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度量。」[2]

古德哈特定律描述的过程基本上是这样的 ——

首先,你有一个「真实目标(true objective)」,这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,可能是健康、学问、服务质量、公司的真实业绩。但这个真实目标往往是复杂而难以量化的,于是你提出了一个「代理指标(proxy)」,也就是你拿来近似那个真实目标的数字。它们是体重、考分、论文数、bug 修复数和点赞数。你无法直接考核真实目标,所以你就专门考核代理指标,于是被考核者就承受了「优化压力(optimization pressure)」,开始为了让那个指标变好看而努力……最终,你的真实目标已经没有人在意了。

古德哈特定律有两个近亲。一个是我们前面讲过的「卢卡斯批判」,专门用于经济政策,意思是因为人们会自动针对新政策优化自己的行为,所以你不能拿过去的老关系预测新政策的效果 [3]。另一个叫「坎贝尔定律(Campbell’s Law)」,用于社会现象,意思是一个社会指标越是被用来做重大决策,就越容易被腐蚀,越会扭曲它本来想测量的东西 [4]。

我们还可以把古德哈特定律跟前面讲的「可读性」做个对比:可读性是国家为了方便管理而对社会进行的扭曲;古德哈特定律则是社会为了迎合管理,而主动进行的自我扭曲。


知道了这个图式,你会发现古德哈特定律到处都是。

也许互联网平台的真实目标是为你提供良好服务,但是它们把“停留时长”“点赞转发”当成你“喜欢”的代理指标,结果你发现,最让你停不下来的,往往不是对你最好的,而是最让你上头、最能挑动情绪的。有研究指出,越是按互动信号来排序推荐,越会放大错误信息和极端对立 [5]。

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(NHS)想缩短急诊等待,给医院定了个“4 小时之内必须处理”的硬指标。结果医院学会了把病人堵在救护车里、晾在走廊上 —— 你人还没“正式到达”,计时器就先不开始;快到 4 小时了,就赶紧办住院手续把表掐停 [6]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