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GI 之后，稀缺会搬到哪里？

读完 Dwarkesh 这期访谈，我脑子里留下的不是 AGI，也不是失业，而是一个更老的问题：人到底在为什么东西付钱？

技术圈喜欢把问题说成产能问题。谁能写代码，谁能做研究，谁能开工厂，谁就拿走价值。Alex Imas 和 Phil Trammell 把这个直觉拧了一下：如果 AGI 真把大量东西变得极便宜，经济学的第一问题反而不是“什么会无限多”，而是“什么还不能随便多”。

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，但它会改变整个讨论的方向。

稀缺不是消失，是搬家

Alex 的答案叫关系型部门。不是“艺术家不会被替代”这种安慰，而是更具体的一类服务：消费者愿意为“这个环节里有人”本身付费。

医生给诊断，老师看见学生，护理人员照顾老人，咖啡师记住你的口味，治疗师在你说不清楚的时候坐在那里。这里的人不是生产流程里的一个螺丝，而是产品价值的一部分。把人拿掉，功能可能还在，价格却未必还站得住。

这让我想起很多 AI 讨论里的偷换。我们总在问“机器能不能做得一样好”，但很多时候消费者买的不是一样好。买的是可被追责、可被信任、可被记住。一个 AI 医生也许能更准，一个人类医生却要承担“你把这句话说给我听”的重量。

关系型部门的强处在这里。工业化把商品从具体的人身上拆下来，AI 会把这个过程推到极致。可当商品越来越像水电一样便宜，人会把钱花到别处。不是更多同款商品，而是更稀缺的来源、关系、身份和在场。

所以 Alex 的说法并不是怀旧。他不是说未来人人都去跳芭蕾，而是说富起来的人会越来越多地买“不是谁都能替我做”的东西。这个逻辑在历史上发生过。农业生产率暴涨后，农业没有吞掉经济，反而变成很小的就业部门。人吃饱以后，钱流向了服务。

但人味不等于安全垫

Phil 的反驳更冷。

如果资本只是生产同一种机器人，那当然会越来越便宜，边际价值会掉下去。问题是资本不只会复制，还会发明。今天你以为人类表演最稀缺，明天机器可能造出一整套新娱乐、新药物、新世界、新竞争，让你重新觉得资本很值钱。

这才是那句“机器人和芭蕾演员”的刺点。一台机器人今年可以变成明年许多台机器人，芭蕾演员不能。但如果明年的机器人不只是更多，而是更多种、更多用途、更多让人上瘾的新东西，人的稀缺未必能守住经济份额。

我读到这里时，原来那点对“人味”的乐观被压低了一截。关系型部门会存在，我相信。但它不自动带来体面就业。

因为“人味”也会分层。最顶级的老师、医生、教练、演员、顾问，会越来越贵。普通人的在场，可能被平台切碎、评级、外包，最后变成另一种低价服务劳动。未来最贵的不是“人类劳动”四个字，而是可信的人类在场。这个差别很残酷。

过渡期比终局更危险

访谈里还有一段 messy middle，我觉得比 UBI 讨论更贴近现实。

今天的数据还没有显示白领岗位大规模崩塌。Yale Budget Lab 到 2026 年 4 月的追踪也说，AI 暴露度、自动化和增强指标，与就业或失业变化之间还看不出清晰关系。可是没有崩塌，不等于没有过渡风险。

麻烦的场景可能不是一夜之间所有人失业，而是好岗位慢慢变少，工资慢慢压低，职业阶梯慢慢断掉。一个法学院毕业生不再进大所做十年助理，一个软件新人不再有足够的初级任务练手，一个分析师的第一份工作被模型吃掉。社会还能运转，但很多人的人生预期会掉档。

这也是为什么“到时候发钱”听起来太轻。钱当然重要，但工作从来不只是现金流。它还是议价权，是身份，是不必跪着等下一届政府继续发支票的底气。Alex 对 UBI 的担心就在这里：当劳动不能再自然变成收入，人的基本生活就更依赖政治分配。那不是单纯的福利问题，是权力问题。

我最后相信的是窄一点的结论

这期访谈让我放弃了两个舒服答案。

第一个舒服答案是：AI 会替代一切，人类劳动归零。这个太直线了，它把需求当成固定清单，漏掉了人变富之后会换清单。

第二个舒服答案是：人类有关系、有温度，所以工作会回来。这个又太软，它把“有人味”当成全体劳动者的护城河，漏掉了资本发明新欲望的能力，也漏掉了关系型劳动内部的分配问题。

更可信的图景窄得多：稀缺会从可复制的技能，转向可验证的信任；从标准化产出，转向长期关系；从“我能做”，转向“我愿意让你来做”。这能保住一部分人的价值，但不保证保住多数人的收入。

所以我现在更关心的不是 AGI 后还剩多少岗位，而是谁有资格成为那个“值得被信任的人”。如果这个资格只被少数机构、少数明星、少数平台认证，关系型部门就不是劳动的避风港，而是新不平等的入口。

你更相信哪种稀缺：机器制造不出的“人味”，还是资本永远能发明的新欲望？

原文参考

Dwarkesh Patel, Alex Imas and Phil Trammell - What remains scarce after AGI? https://www.dwarkesh.com/p/alex-imas-phil-trammell

Alex Imas, What will be scarce? https://aleximas.substack.com/p/what-will-be-scarce

Philip Trammell, Is labor a luxury in the long run? https://philiptrammell.substack.com/p/is-labor-a-luxury-in-the-long-run

The Budget Lab at Yale, Tracking the Impact of AI on the Labor Market https://budgetlab.yale.edu/research/tracking-impact-ai-labor-market

Molly Kinder, The “Messy Middle” https://mollykinder2.substack.com/p/the-messy-middle

Alex Imas, University of Chicago Booth faculty profile https://www.chicagobooth.edu/faculty/directory/i/alex-imas

Philip Trammell, 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profile https://digitaleconomy.stanford.edu/person/philip-trammell

Epoch AI, What does economics actually tell us about AGI? https://epoch.ai/epoch-after-hours/economics-of-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