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工作流里,Agent 如果能把研究、编码、建模、操作软件和修改结果串起来,人就不必再亲手执行每一步。随之冒出来的问题反而更难:任务到底该怎么定义,哪些结果可信,什么时候应该打断它。
这是我读 Ethan Mollick 的 《The Overhang》 时最在意的地方。
Mollick 展示了几个很容易让人产生“未来已经到了”感觉的项目:把文字冒险游戏 Zork 变成可玩的第一人称 3D 游戏;从视频、照片和目录重建 Umberto Eco 的私人图书馆;再让模型借助 Blender、语音、音乐和视频生成工具制作预告片。
如果只盯着这些结果,讨论很快会滑向“AI 又替代了什么”。但 Mollick 自己反复提醒了一件更重要的事:这些项目并不是模型凭空决定要做的。人仍然在选择问题、判断错误、要求重做,并决定什么值得保留。
他把模型已经具备的能力,与大多数人实际调用出来的能力之间的差距叫作 capability overhang。
我更愿意再往前推一步:今天真正悬在我们头上的,可能不只是模型能力没有被用完,而是执行层升级得太快,人的控制层还没有跟上。

能力悬垂,首先是控制面的悬垂
Section titled “能力悬垂,首先是控制面的悬垂”Zork 的例子很直观。公开的 项目仓库 不是一段概念视频,而是一个可以在浏览器运行、测试和构建的 3D 项目。Eco Library 也一样,公开仓库把目录、照片和视频等材料组织进同一个可浏览的空间模型,还专门区分哪些位置来自较强证据、哪些只是推测、哪些未知。
这些演示真正改变的,是“执行”这件事的粒度。
过去,把一段文字世界变成游戏,需要先拆成场景、角色、交互、资源、代码和测试,再由不同工具甚至不同角色逐层实现。现在,模型开始能够跨过这些过去靠人工衔接的边界,把更长的一段任务接起来。
但任务变长以后,错误也会变长。
Agent 可以连续做更多事情,并不意味着人可以连续少管更多事情。恰恰相反,任务越长,越需要有人决定:目标到底是什么,哪些约束不能破,证据够不够,哪里只是模型在猜,以及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重新问人。
我之前在《最危险的 Agent,不会停下来问人》里讨论过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:Agent 的成熟,不是永远自主地把事情做完,而是在权限、目标和判断发生变化时,把决定交还给真正有权力的人。
所以,我不太想把 capability overhang 理解成“大家还不会用高级模型”。这会把问题缩小成技巧差距。
它更像一个控制面问题:执行能力被快速自动化了,但任务定义、上下文、权限、验收和停止条件还停留在人类手工拼接的时代。
四种人类优势,其实在做同一件事
Section titled “四种人类优势,其实在做同一件事”Mollick 在文章结尾列出四种优势:deep knowledge、wide knowledge、taste 和 agency。
如果逐条解释,很容易又变成一张“AI 时代个人能力清单”。但把它们放回 Agent 工作流里,我觉得它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:构成一个人类控制回路。
Deep knowledge 在这里主要解决约束和验收。你懂一个领域,就知道哪些错误不能接受,哪些结果虽然顺眼却违反了领域常识,也知道要看到什么证据才肯让任务继续。它的价值不只在于你还能比模型多做几个步骤。
Wide knowledge 解决的是搜索空间。知道数据库、编译器、统计方法、可视化、实验设计、权限模型这些不同领域的概念,你才更容易告诉 Agent 还有哪些路可走,也更容易发现它是不是一直困在错误的问题空间里。
Taste 处理选择。生成一个方案越来越便宜之后,候选只会更多。人要决定哪个值得继续投入,哪个虽然完整却没什么意思,哪个应该直接删掉。
Agency 则让这套回路真正转起来。模型能力不会自己流进工作流程。有人得去试、去拆任务,也要在碰到边界后改流程。对我来说,能动性不是“更勤奋地用 AI”,而是持续验证两件事:哪些工作现在可以交出去,哪些决定看起来能交,其实还是应该留在人手里。
把四个词放在一起看,它们分别补上约束、搜索、选择和探索。执行层越强,这些工作越显眼。
深知识很重要,但不必把专家神话带回来
Section titled “深知识很重要,但不必把专家神话带回来”“deep knowledge”很容易被读成另一个令人焦虑的结论:以后只有顶级专家才有资格管理 AI。
Anthropic 的研究给了一个更细的答案。
在 《Agentic coding and persistent returns to expertise》 中,研究者分析了约 400,000 个 Claude Code 会话,覆盖约 235,000 名用户。一个很有意思的分工是:人平均做约 70% 的 planning decisions,却只做约 20% 的 execution decisions。

也就是说,在这些编码会话里,“做什么”更多留在人手里,“怎么做”已经大量下沉给 Agent。
研究同时发现,任务相关的领域经验与成功率有关。但最明显的提升出现在 novice 到 intermediate;从 intermediate 再到 expert,额外收益更小。它当然不能直接代表所有知识工作,研究本身也没有观察每个任务最终的真实世界结果。

可它至少提醒我,不要把“深知识”神化成必须成为某个领域最顶尖的人。
在 Agent 工作里,更关键的门槛可能是:你是否已经懂到足以提出正确问题、识别明显错误、看懂关键证据、定义通过标准。
这和过去“专家亲手完成大部分执行”的价值结构并不一样。
当 Agent 接走更多执行,专业知识没有贬值,只是用途发生了变化:它从生产每一个中间步骤,逐渐转向约束和验证机器产生的中间步骤。
这可能也是未来学习方式最值得重新设计的部分。不是少学知识,而是更清楚自己为什么学:如果一段知识只能帮助我重复模型已经能稳定执行的动作,它的边际价值会下降;如果它能帮助我发现模型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,它的价值反而会上升。
下一轮差距,可能出现在组织而不是模型
Section titled “下一轮差距,可能出现在组织而不是模型”个人可以靠主动探索缩小 capability overhang,组织却更麻烦。
因为组织里的“控制面”不是一个人的脑子,而是一整套东西:谁有权发起任务,Agent 可以看到什么上下文,哪些工具可以调用,什么结果需要人工复核,失败怎样留下证据,风险出现时谁能叫停,下一轮反馈又如何进入流程。
模型升级一次,这些制度不会自动升级一次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,下一阶段企业采用 Agent 的主要差距,未必表现为“谁先拿到更强模型”。同一个模型放进不同工作系统,能做出来的事可能完全不同。
一个团队如果仍然把 Agent 当成“更快的执行者”,它得到的往往只是局部提速:写代码快一点、查资料快一点、做 PPT 快一点。
另一个团队如果开始重新设计任务边界,把上下文、权限、验证和反馈一起交代清楚,Agent 才有机会承担更完整的工作单元。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那些看起来很惊艳的 demo。
这些 demo 不能直接推出普遍的生产率结论,也不能证明“人已经不重要”。它们能说明的是,模型可承担的任务边界又往外移了一截。接下来反而要问:
当机器越来越擅长执行,人是否也在同步变得更擅长定义、约束、判断和选择?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能力越强,悬垂反而越大。
我在《Agent 能跑 demo 不算本事,能跑一年才是》里写过 demo 与生产之间的工程鸿沟。现在看,这条鸿沟还可以再加一层:未来真正稀缺的,不只是让 Agent 稳定运行的工程能力,也是让整个组织知道该让它做什么、不该让它做什么,以及做成什么样才算完成的能力。
所以我现在没有那么想把注意力全放在“下一个模型还会强多少”上。模型还会继续进步,但 capability overhang 已经把另一项工作摆到了眼前:我们得把任务定义、权限、验收和反馈这些人的控制面一起升级。等模型更新,反而是其中最省事的一部分。
- Ethan Mollick, The Overhang: https://www.oneusefulthing.org/p/the-overhang
- Anthropic, Agentic coding and persistent returns to expertise: https://cdn.sanity.io/files/4zrzovbb/website/b93c7465925dc052b9102209b29b58f11df4fe55.pdf
- Zork — The Great Underground Empire: https://github.com/emollick/zork-underground-empire
- The Umberto Eco Library: https://github.com/emollick/eco-library
- Co-Existence: https://co-existence.ai/
- OpenAI, A solution to the Navier–Stokes existence and smoothness problem: https://openai.com/index/navier-stokes-solution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