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答案的评测,测的是什么时候离场
Leash Bio 把一片化学空间提前测完,让 AI 拿 100 次实验去找最强分子。拉开差距的不是化学知识,而是它肯不肯离开一个已经没有回报的化学邻域。
给一个靶点,一份上百万个分子的目录,100 次实验机会。没有起点分子,也没有人告诉你哪个方向有希望。你要在这一百次里挑出结合最强的那一个。
这是 Leash Biosciences 给 AI 出的题。题目不新鲜,药化里的结构-活性关系(SAR)优化天天在做。新鲜的是考场:整片分子空间在做题之前就被真刀真枪测过,每个分子都有实测读数。评卷人不只知道你答了什么,还知道你本来可以答什么。
Latent Space 这期 follow-up 请回了 Leash 联合创始人 Ian Quigley。夏天那期他讲的是“先把实验室测一遍”的想法,我当时写过一篇。这次预印本、34 个靶点的环境包和 4,602 条 agent 轨迹一起放了出来。我读完最在意两件事:它把评测推到了哪一步,这个步子又踩实了没有。

一百次实验,一张提前写好的答案
Section titled “一百次实验,一张提前写好的答案”Minos 的一局从一句 prompt 开始:一个蛋白靶点,一套组合化学库(AMA020 约 100 万个分子,kin0b 约 600 万个),三个工具。代理按 SMARTS 搜 building block,把选中的 block 组装成分子,再查看进度。每次合成最多测 5 个分子,总预算 100 个,拿回的是富集分数。冷启动的意思是:不给任何已知命中,一切从零开始。
这些分数不是模拟出来的。Leash 用 DNA 编码库把海量分子混在一起和蛋白共孵,靠 DNA 条码统计哪些分子被富集。累计筛过约 350 个蛋白对 AMA020;这次做成环境的是其中 34 个,另一套库取了 25 个。
关键在“测完”这两个字。常规 benchmark 只留下赢家的答案,你只能知道模型找没找到。这里,模型没选的分子也有分数,错过的选项同样可查。论文的 Figure 2 画的就是这种差别:同一张测好的分子矩阵,两条预算相同的路径,一条在第十步摸到 hit,另一条从最好的分子旁边擦过去,什么也没发生。

评测手里有了答案,能问的问题就不一样了。它不必再问“你找到没有”,可以直接问“你离最好差多远,在哪一步走开的”。
排行榜分开了什么
Section titled “排行榜分开了什么”Figure 5 把结果摊成二维图:横轴是每次 rollout 的 API 成本(对数),纵轴是找到的分子占库内最强者的百分比。图上标出六个模型,astra-6、sol-6.1、luna-6、opus-5、sonnet-5.5、sonnet-5;每个点代表一个推理投入档位,合起来 58 种“库×模型×档位”组合,每种在每个环境跑 10 次。

差距很明显。astra-6 在两个库上都接近库内最强的一半;sonnet-5 在 AMA020 里的几个点就压在“随机抽 100 个分子”那条虚线上。同一个家族里,推理投入调高通常能加分,但曲线越往后越平,贵的点不一定落在高的位置。
这张图当排行榜读,结论到“谁强谁弱”就停了。它更实际的用途是分层:模型与投入两个维度上的分数能被稳定分开,至少说明这套环境测到的是某种能力,不是噪声。
真正分开强弱模型的,是离场
Section titled “真正分开强弱模型的,是离场”论文先用两组消融排除了一个解释。把靶点名字藏起来,分数几乎不动,说明模型不是靠记住“这个靶点通常吃什么药”。把 building block 对应的分子结构打乱、ID 和动作空间都保留,分数明显掉下来,说明模型确实在读结构,也在用上一批读数更新判断。
Ian 在节目里补了一段更早的时间线。去年夏天,团队还在专门做监督微调,只为了教模型在 SMILES 的不同写法之间互转,因为当时前沿模型连这个都做不好。到今年 2 月,事情突然变成“能用化学做点什么”。这项能力被认真测起来的时候,还很年轻。
知识这条解释被压下去之后,差距落在决策上。论文把“留下”和“离开”定义得很死:三批之内挑两个 building block 相同的类似物,算留在一个化学邻域;只共享一个或更少,算离开。接着给每个分子算一条盈亏线,也就是类似物命中率和随机选打平的那个分数。
Figure 7 就是这条线的图。纵轴是下一批还跟进类似物的概率,横轴是分子分数相对盈亏线的位置。强弱模型的分水岭不在高分区,而在灰色地带:分数已经低于盈亏线,弱模型仍有一半以上的概率继续跟,强模型很快把这个概率压下去。Ian 说这是他们没料到的发现,原因也还不知道,原话是“We don’t know that at all yet”。

从 4,602 条轨迹里,他们还整理出几种具体的失败。预算没用完就收工,同一个分子反复测,找到的分子和自己写下的假设对不上。这些毛病都不新鲜,不新鲜的是现在能一次数出几千条。
但 transcript 里的理由,不作数
Section titled “但 transcript 里的理由,不作数”代理做题时会写理由。论文摘了一段 Opus 5 的轨迹,它讲分子内的氢键怎样把结构锁成刚性平面,讲哪个取代基是决定性的,讲到高兴处还给自己发了个庆祝的 emoji。Leash 把这些记录给药化专家看,专家说思路很“像真的”。
论文紧接着写了一句限定:只有实验结果是 ground truth。我会把这句话贴在每个 agent 评测的首页。理由再顺,也只是模型对自己行为的叙述,能核对它的只有后面几次实测。我在《把信任建在模型外面》里写过类似的判断:可信不来自模型的自述,来自模型之外的证据。在这里,证据就躺在答案表里,它说的那个决定性取代基,到底有没有在下一次合成里被验证。
这是“知道答案”的第二种用途。它评分,也对账。叙述与动作之间有没有缝,一查便知。

这堵墙在哪里
Section titled “这堵墙在哪里”这套评测测的是单靶点的结合富集。选择性、代谢、毒性、成药性都不在题里。代理只能在预先测过的分子目录里选,不能发明新结构。环境覆盖两套化学库、34 和 25 个靶点,成败判据是富集分数高于 2.5,这是代理指标,不是临床相关性。
论文自己也留了余地:预算没用完就停止,不能断定原因;局部排序准确率不是匹配比较,读不成“内在化学能力”。至于最要紧的那一问,也就是在这些环境里练出来的经验能不能改善真实、未测世界里的科学决策,作者写成了 future work,迁移仍未验证。
所以榜首成绩不该被读成“接近会做药”。更准确的读法是:在这个封闭搜索问题里,目前走得最远的一次,找到的是库内最好分子的一半左右。
我的判断:训练场,不是排行榜
Section titled “我的判断:训练场,不是排行榜”Leash 的野心不在排名。Ian 把这件事理解成 “a lab in the loop with amortized latency”:实验成本在建造环境时一次付清,之后可以被无数次重放。他们手里已经有 90,000 次 rollout,每天建两个新环境,目标二十个。这套东西更像训练场,可以给强化学习提供 reward,也可以给 agent 设计提供诊断。
它缺一块对照:人类。节目里主持人提议把它做成药化游戏,让真正的化学家来做同一批题。Ian 说技术上可行,麻烦的是预测量环境锁死了可选动作,得先整理成人类能看懂的小集合。这个插曲我记下了。没有人类基线,“离场太快还是太慢”就只能在不同模型之间相对比较,没法回答“比一个熟练药化专家慢多少”。
我猜接下来会有两件事发生。一是有人拿这批环境做 post-training,看“离场阈值”这种策略能不能被训练出来,它比化学知识更像一个可迁移的参数。二是迁移本身会被摆上台面:同一套策略换一套库、换一个靶点还成不成立。作者没做,因为难,但这是从“评测”走到“经验”绕不过去的一步。
一百次实验的预算,买不到一个分子最终能不能成药。它够回答一个更小、也更基础的问题:面对一个暂时没有回报的方向,它知不知道自己该停。答案表让评分变简单了,也让“为什么没找到”第一次成为可以核对的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