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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抓到鹈鹕作弊,是因为最聪明的作弊,长得和“优秀”一模一样

一只不会骑车的鸟,怎么成了测谎仪

Section titled “一只不会骑车的鸟,怎么成了测谎仪”

我第一次听说 Simon Willison 那只鹈鹕的时候,以为是个段子。让各家大模型画一张“鹈鹕骑自行车”的 SVG,画得好不好发到网上,大家图一乐。一个喜欢鸟的人,给自己找了个乐子,仅此而已。

后来我才看清这个乐子有多刁。Simon 选这个 prompt,理由朴素得近乎天真:他喜欢鹈鹕,而且他相当确信,互联网上还没有“鹈鹕骑车”的现成 SVG 等着被爬进训练集。更要紧的是 SVG 这东西本质是代码,文本模型本该一像素都画不出来,却偏偏能写代码,于是“画画”被悄悄换成了一道编程题。再加一条:鹈鹕根本骑不了车,身子不对,腿也不对,这是个现实里不存在的构图,模型没法从哪张照片里把它背下来。它甚至会在 SVG 里写注释,告诉你它刚才脑子里想的是什么。一只不能骑车的鸟,骑在了一辆很难画的车上,还没法作弊背答案。这哪是段子,这是一台测谎仪。

所以怀疑是怎么来的,就不奇怪了。这套东西有个名字,叫 benchmaxxing,从 looksmaxxing、gymmaxxing 那一路“-maxxing”亚文化里借来的后缀,意思是把刷榜本身当成目的。Jeanne Elizabeth 拿 2015 年大众柴油门作比:车在测试台上自动切成合规模式,一上公路,氮氧化物超标四十倍。古德哈特那句老话压在最底下:一个指标一旦变成目标,它就不再是好指标。几十亿、上万亿美金压在一个能上 Hacker News 头条的可见分数上,你很难不动心,去给那只鹈鹕开点小灶。

但这里有个我没立刻意识到的前提。怀疑“大厂在鹈鹕上作弊”,本身就偷偷相信了一件事:那个分数,量的是诚实,或者至少量的是能力。整场抓贼,是站在这个等式上才站得住的。我先把这句话搁在这儿,后面要回来收它。

一千零八张图,给“作弊”做了一次无罪辩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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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ylan Castillo 是个独立做数据科学的人,给 Deliveroo、给 BCG、给欧盟委员会干过活,不是哪家大厂的内部员工。这一点很重要。审计大厂有没有作弊,由一个跟谁都不沾利益的人来做,味道才对。(他是 Iwana Labs 的创始人,平时也写数据科学和理财的博客。)他干的事也笨得扎实:8 种动物乘 6 种交通工具,48 个格子,那只著名的鹈鹕只是其中一格;7 个前沿模型,每格画 3 张,temperature 全设 1.0,一共 1008 张 SVG,全部经 OpenRouter 跑出来。打分的是 GPT-5.6 Luna,看动物像不像、车对不对、动作连不连贯,各给 1 到 5 分。

他把图先自己翻了一遍。没什么跳出来的。没有哪家的鹈鹕骑车,比它自己画的其他组合更出彩。

然后是数字。把七家的分合在一起,鹈鹕在 8 种动物里排第 6,4.08 分,落后于猫、鲸、浣熊、苍鹭、羚羊。也就是说,所有大厂画猫画鲸都比画鹈鹕顺手。自行车更惨,6 种交通工具里倒数第二,3.90 分,裁判在三分之二的自行车图上标了“缺个轮子”或“链条没连上”。把两个维度叠起来,鹈鹕加自行车这一格,在 48 个组合里排第 42。

光看排名还不够,因为鹈鹕也许本来就比猫难画。于是他跑了一个固定效应回归,把“哪种动物配哪种车天生难画”这部分当背景噪音滤掉,只去看每家厂超出难度的那一截。结果:没有任何一家的鹈鹕加自行车那一格,效应显著过 p<0.05。最接近的是 GLM-5.2,给那一格加了 0.35 分,可 p 值是 0.12,没过线。

GLM 那第一张鹈鹕,作者自己说,确实扫了他一眼。可同一批里还出了张很酷的苍鹭踩滑板,他不敢咬定。而全实验里唯一过了 5% 那条线的,是 Gemini 在自行车那一列上的 +0.27,p=0.022,看着像抓到了。但他做了 21 次检验,纯靠运气也该撞中大约一个;把门槛按 Bonferroni 抬到 0.05 除以 21,约 0.002,0.022 就被挡在了门外。

整件事花了大约 80 美元的 API 额度。他在局限里老老实实写了:钱就这么多,所以每格只能撒 3 张样、请一个裁判、比 7 家,连 prompt 都没余裕反复打磨,比如他该写 airplane 却写了 plane,模型把 plane 读成了一个几何平面。我读到这里反而松了口气。一个肯把自己钱包和失误都摊在结论旁边的人,他的“没抓到”,比那些拍胸脯的“绝对清白”可信得多。

朝右不是阴谋的疤,是链条在右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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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有一条证据,差点把我也骗了。21 张鹈鹕骑车图,跨全部七家,全都朝右。48 个组合里,只有这一个组合做到了全员一致。第一反应是:背的吧?记忆留下的指纹,整整齐齐。

HN 上有人把这个直觉摁住了。mauvehaus 和 elliotto 说,你想啊,自行车的链条和齿轮在右边,要画出传动系统又不被车架挡住,就得从右边画;而自行车的商品照,本来就惯例从右拍,传动系统带着品牌标,买家要看型号,REI 这类电商的图全是右侧。于是训练数据里的自行车,多数朝右。全体 1008 张图里 60% 朝右,自行车又是朝右最强的车型之一,21 张全朝右,跟这条分布对得上。

也就是说,朝右不是基准留下的疤,是链条在右边。

作者原文其实只走到“统计上没那么奇怪”,因为还有别的组合也接近全票:羚羊踩滑板车、鹈鹕踩滑板车都是 21 张里 20 张朝右,苍鹭骑车 19 张。他踩住了刹车,没把它渲染成发现。是社区替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:最像铁证的东西,背后往往是最普通的因果。我看图的时候盯着那排朝右的鹈鹕看了很久,越想越觉得,我们太容易把一个整齐的图案,读成有人动了手脚。整齐,常常只是世界本来的形状。

没捞到鹈鹕的网,兜住了一只水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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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到这里,似乎可以合上电脑了:鹈鹕清白,结案。可同一篇帖子的评论区里,有人顺手翻了下网格外的东西,翻出了一只水獭。

SyneRyder 注意到,GLM-5.2 和 DeepSeek V4 画的“动物坐飞机”,每个动物都傻站在机顶上,把“on a plane”理解成了“站在飞机上面”。唯独水獭,乖乖坐在座位里,朝窗外看,有时候还连着 WiFi。那是 Ethan Mollick 那张著名的“水獭坐飞机”梗图基准。换句话说,同一套审计方法,没在鹈鹕身上抓到现行,却在水獭身上照出了一个可疑的、被训过的姿势。作者没测水獭那一行,他的网格从设计时就只画到鹈鹕为止,于是这条警报,被他自己的实验设计关掉了声音。

这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,不在于“水獭一定被刷了”。那是社区旁证,作者没做回归,我不敢下这个结论。让我发凉的是另一件事:作弊的嫌疑从来不会消失,它只是换一张考卷。你只查一科,就只能给一科判刑;剩下那些你没查的科目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PeterStuer 在评论区说得更绝:任何在模型发布前攒到一点名气的基准,此刻都该被当成已经污染了,想干净,就自建一套,永远别公开。

可别公开,又怎么公平、怎么复现?这话和 Simon 当初做公开基准的初衷,正好顶牛。还有 apwheele 抛来的反例,他说他让模型画个地图小刀的简单图标,画得滑稽地糟,Opus 让它去网上找个现成的,它宁可继续用自己那坨烂货。能画出一只细节满满的鹈鹕,却画不好一把小刀——能力是锯齿状的,坑坑洼洼。这一下,连“它们没作弊,只是 SVG 整体强”这句洗白,也站不太稳了。强,也不是均匀地强。还有人干脆换了问法,不指定鸟也不指定车,看模型会不会自己挑鹈鹕加自行车——也没有偏向

八十块钱的判决,最值钱的是它旁边的盲区

Section titled “八十块钱的判决,最值钱的是它旁边的盲区”

把这几层摞起来,我得出的结论,和作者的字面结论不太一样,但我不觉得跟他矛盾。

他说,没什么证据表明大厂在 pelicanmaxxing,至少不是明面上的。我信。可我更想说的是:这场审计真正宣告无罪的,不是大厂,是那个我们一直偷偷相信的等式:“画得好,就等于没作弊”。它破产了。不是因为有人在鹈鹕上作了弊,而是因为最聪明的作弊,是把画 SVG 这门手艺整个练强,每一格一起涨,在数据上跟“本来就强”长得一模一样,连作者自己都承认,这种作弊他的实验测不出来。也就是说,能被抓到的,只剩笨拙的那一种;而笨拙的那一种,恰恰是公开基准唯一会劝退的姿势。Simon 自己也论证过,定向给鹈鹕喂数据其实很容易露馅,可那露的,正是笨办法的馅。尺子量不到的地方,正好是贼最体面的藏身处。

所以我们一开始就告错了人。我们盯着鹈鹕,想问它“你诚不诚实”,可诚实在这把尺子上,根本没有一个能被拍清楚的像。古德哈特在底下守着:你奖励读数,读数就被优化,它和原物的关系一点点松开。这把尺子从出生起,量的就不是诚实,是“此刻有人把数推到了哪儿”。

我半年前写过同一只鹈鹕。那篇里我量的是另一件事:一个 21GB 的本地模型,画鹈鹕画赢了最贵的闭源旗舰,所以“画得好不好”根本决定不了你该为 AI 付多少钱。那时候我把鹈鹕当成一把量“值不值”的尺子。这一篇 Dylan 把它当成一把量“诚不诚实”的尺子。同一张考卷,问题换了一层,而两层量下来,我越来越怀疑的不是大厂,是尺子本身。公平和抗作弊,在这件事上是二选一的:要纯净就得保密,要公平就得公开,两个想要的东西,挤不进同一把尺子。

所以今晚能安心睡的,到底是个什么结论?我想把它从作者那儿往回收一点。能安心睡的,不是“大厂没作弊”,这个我们谁也没法打包票。能安心睡的,是没人蠢到为了一只鹈鹕,去囤几个 T 的骑车图。至于更体面、更不留指纹的那种作弊,我们和作者一样,看不见。

而看不见,从来都不等于没有。

你心里那只“鹈鹕”是什么?有没有一个你一直偷偷相信、却从来没真正验证过的等式——比如“分数高就等于学懂了”,比如“涨得多就等于做得对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