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 AI 越过恐怖谷,我们还剩下什么

这周读了两篇东西,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张力。
一篇是 Ethan Mollick 的《Choosing to Stay Human》,讲的是 AI 用法的微妙差异如何决定了它是增强还是削弱人的能力。另一篇是 Runway 的 Project Luxo 公告,宣布 AI 生成视频已经”越过恐怖谷”——观众不再关注”这是 AI 做的”,开始关注故事本身。
Mollick 说:别默认把所有认知任务丢给 AI。Runway 说:AI 已经好到你可以用它拍电影,观众看不出来。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比各自单独读要不安得多。
AI 使用方式:差一点,差很多
Section titled “AI 使用方式:差一点,差很多”Mollick 在文章里引了两组教育实验,是我见过最干净地展示”AI 怎么用”比”用不用 AI”更重要的证据。
第一组在土耳其。近千名高中生学数学,一半能用 ChatGPT,一半不能。能用 AI 的那组作业做得更好,也以为自己学得更多。但考试时——没有 AI 的考试——他们表现不如对照组。AI 太”好”了,直接给了答案,学生绕过了学习需要的脑力劳动。
第二组在台北,同一个研究团队,同样的数学/编程方向,但设计完全不同。AI 不直接给答案,而是根据每个学生的水平推送个性化题目序列——像一个永不疲倦的私教。五个月后,在无 AI 的期末考试中,实验组高出 0.15 个标准差,相当于 6 到 9 个月的额外学力增长。

同样的工具。差一点的用法——让 AI 代劳——削弱了人。好一点的用法——让 AI 推动你思考——增强了人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这是设计问题和选择问题。
Mollick 把第一种结果叫”认知投降”(cognitive surrender),他在 BCG 顾问身上也观察到了同样的现象:精英顾问用 AI 后,在大多数任务上表现远超不用 AI 的同事。但当面对一个研究者事先知道 AI 会答错的任务时,用 AI 的顾问反而更不可能做对——AI 给出了一个看似权威的答案,他们没有质疑。
不是 AI 犯了错。是人停止了思考。
当技术变得不可见
Section titled “当技术变得不可见”另一边,Runway 发布了 Project Luxo。名字是向 Pixar 1986 年的短片 Luxo Jr. 致敬——那部短片里,人们第一次不是被”电脑能渲染物体”震撼,而是被台灯角色的个性和情感打动。那是 CGI 从技术新奇物变成叙事媒介的时刻。
Runway 的说法是:AI 视频正在经历自己的 Luxo Moment。
他们做了三件事来证明:第一,一个人用 AI 工具,在几小时到几周内,制作了三部完全由 AI 生成的短片,总成本约 4000 美元。第二,把这些短片放给制片人、演员、工会成员、制片厂和媒体看——也就是最挑剔的业内观众。第三,问了四个问题:有情感共鸣吗?关心角色吗?想继续看下去吗?故事完整吗?
93% 的人说:短片奏效了。

最说明问题的不是这 93%,而是一个细节:他们还在 Instagram 发了一支 AI 生成的虚构手表广告。48 小时,1 亿次观看。被各种大号转发,没有人提 AI。少数提到 AI 的评论下面,有人反问”这跟 AI 有什么关系”。
这不是因为观众没看出来。是因为他们不在乎。
当技术好到让观众不再关注技术本身,这既是一种成就,也是一种危险。
两个故事,同一个问题
Section titled “两个故事,同一个问题”Mollick 和 Runway 在讲同一件事,从两个方向。
Mollick 从人的方向讲:我们正在默认把所有认知任务外包给 AI。不是因为 AI 强迫我们,而是因为 AI 太方便了。agentic 系统被设计得越来越无摩擦——“just do stuff”——你丢一个复杂请求进去,它给你一个答案。没有人会在这个流程中停下来问”我应该自己想想吗”。AI 公司不可能在每次回答前弹窗说”你要不要先自己试试”——那太烦人了。但没有人问,也就没有人在那个瞬间做选择。
Runway 从工具的方向讲:AI 已经好到了观众不再注意它的存在。一个创作者,4000 美元,几周时间,做出了能让业内人士点头的短片。这不是威胁电影工业——这是扩展了谁能参与电影叙事的边界。但它也意味着,当一个媒介门槛被降到这么低,区分”人做的”和”AI 辅助做的”的难度会飙升。

两个故事的交汇点在这里:当技术变得不可见,人的默认选择就成了”不做选择”。
Mollick 说他很乐意把一些认知任务交给 AI——他不记电话号码了,不介意孩子不学草书,每天用计算器。这些曾经有用的能力,放弃了也就放弃了。但 AI 不一样。它是通用的。几乎任何认知任务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外包给它。而我们还不知道,对任何一个具体任务而言,什么外包是健康的,什么外包是危险的。
这不是一个会被技术自然解决的问题。Runway 的公告里有一句:“a good story told with AI is a good story”——用 AI 讲的好故事就是好故事。这话没错。但反过来也成立:如果好故事用 AI 就能讲,那一个人花十年练习的技艺、独特的视角、反复修改的折磨——这些过程本身还有什么价值?
Mollick 的答案是:过程本身就有价值。他写了几十年,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那个过程痛苦、漫长、没有捷径。但如果他从第一天就用 AI 代笔,他现在不会拥有那个声音。
选择不是拒绝
Section titled “选择不是拒绝”两篇文章都不是对 AI 的拒绝。
Mollick 用 AI 检查自己所有的写作,让 AI 扮演不同读者视角来看是否漏掉了什么。Runway 强调 AI 不会让传统制片消失,它只是扩展了谁能参与电影叙事的边界。
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:用 AI,但要选着用。 区别在于——Mollick 说”选着用”需要人的意志力,而人的意志力在方便面前通常不太可靠。Runway 说工具变好之后,创作者可以有更多精力放在故事和判断上。
我倾向于相信 Mollick 更接近真相。不是因为 Runway 说错了——AI 视频确实越过了恐怖谷,那个 1 亿次观看的广告就是证据。而是因为”默认不做选择”的惯性比任何技术能力都更有力。

Mollick 在文末说了一句我认为是全文最重要的话:我们正在设置默认值——AI 公司设计无摩擦体验在设,雇主定义”什么算好的 AI 使用”在设,教育者在教”AI 素养”在设。但这些设置过程,讽刺地,没有任何真正的规划和思考。一旦一代工人和学生围绕这些默认值建立了习惯,就很难逆转了。
Runway 的 Project Luxo 证明了 AI 正在越过一个又一个阈值。Mollick 的 Choosing to Stay Human 提醒我们,越过的阈值越多,选择什么保留为”人”的就越紧迫。
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不选,就是一种选择。
Mollick 说他很乐意把一些认知任务交给 AI——他不记电话号码了,不介意孩子不学草书,每天用计算器。这些曾经有用的能力,放弃了也就放弃了。但 AI 不一样。它是通用的。几乎任何认知任务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外包给它。而我们还不知道,对任何一个具体任务而言,什么外包是健康的,什么外包是危险的。也许十年后回头看,我们会发现有些今天看来”理所当然该自己做的事”其实跟草书一样。也可能会发现有些今天看来”AI 做得更好干嘛不用”的事,放弃后让我们失去了某种不可替代的能力。问题是,在默认值被设定的速度远远快于我们能想清楚的速度时,我们可能永远没机会做这个区分。
你怎么决定哪些认知任务交给 AI、哪些留给自己?有没有哪个时刻你发现自己在”认知投降”,然后有意识地拉回来了?
本文是对以下两篇文章的读后感:
Choosing to Stay Human — Ethan Mollick (One Useful Thing) 原文链接:https://www.oneusefulthing.org/p/choosing-to-stay-human
Project Luxo: Crossing the Uncanny Valley of AI Media — Runway 原文链接:https://runwayml.com/news/project-luxo