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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研究可能先于白领工作被自动化

读完 Dwarkesh Patel 对 John Schulman、Beren Millidge 和 Charlie O’Neill 的这场访谈,我没有记住某个关于 AGI 的年份,反而记住了一处错位:几位研究者对 AI 研究被大幅加速相当乐观,对“像一个真正的白领一样工作很久”却没有给出同样整齐的判断。

这场约 1 小时 37 分钟的访谈有完整转录,也可以看 YouTube 视频、听 Apple PodcastsSpotify 音频。读完后我最想追问的是:为什么研究工作可能比一般白领工作更早进入自动化循环?

长时程执行与持续学习的核心区别

同一条能力曲线,藏着两个不同任务

Section titled “同一条能力曲线,藏着两个不同任务”

“能连续工作很久”听起来像一个单一指标,其实至少包含两种能力。

原访谈媒体封面,来源:Dwarkesh Podcast

第一种是把一件边界清楚的事做完:读需求、调用工具、修改代码、运行测试、根据结果继续。这类能力可以用任务时长来衡量。METR 的 time horizon 方法把它定义为:在给定成功概率下,人类专家通常需要多长时间完成一个任务。它的任务主要来自软件工程、机器学习和网络安全,通常自包含、目标明确,也有清晰的自动评测。

第二种是做完之后真的发生了学习:系统把刚才遇到的新情况变成下一轮的能力,同时没有破坏旧能力;当原来的目标不再重要时,它还知道该换什么目标。后者才接近“持续学习”,也更接近开放世界的白领工作。

前一种能力变强,不能直接推出后一种能力存在。一个 agent 可以在沙盒里连续运行数小时,却仍然不知道一个客户临时改变需求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哪位同事掌握着未写进文档的权限,也不知道一个看似合理的目标已经不值得继续优化。上下文长度只能让它“记得更多”,还没有回答哪些变化需要改写判断。

所以,访谈标题里那句“我们离天花板还很远”,还可以理解成另一层意思:当前系统离会自己重写问题、吸收经验、保存判断,还有另一段距离。

AI 研究容易留下脚印,组织工作每天换地面

Section titled “AI 研究容易留下脚印,组织工作每天换地面”

Charlie 在访谈里提出的区分,对我解释这个问题很有帮助:AI 研究更像累积性任务,真实组织工作更像非平稳任务。

在一个理想化的 AI 研究循环里,每一轮都会留下相对稳定的东西:训练脚本、数据处理、评测结果、失败案例、代码补丁和模型检查点。下一轮可以读取这些脚印,重现某个实验,沿用已经验证过的环境,或者在旧方法上再加一层。发现一旦进入工具链,就不必每次从零开始。

AI 研究当然不简单。区别在于,它更容易被做成一个可以回放的地形。目标函数、评测器和实验预算越清楚,自动化系统就越能把时间花在提出方案、执行实验和筛掉坏结果上。研究中的一部分开放问题,也可以先被切成许多边界较窄、反馈较快的子问题。

组织里的工作还包括任务清单之外的东西。一个律所、一家销售团队或一个研发部门,关系会变化,责任会重新分配,权限会收紧,客户会改口,隐性约定会失效。系统今天学到的“正确做法”,明天可能因为人和目标变了而变成错误做法。

Thinking Machines 关于 on-policy distillation 的实验提供了一个小而具体的提醒:他们报告把内部文档加入 Qwen3-8B 的训练后,IF-Eval 出现退化;混入背景对话数据可以缓解,但不能完全保住原有行为。这个结果不能代表所有持续学习场景,却说明“把新资料塞进模型”和“让模型继续保持原来的行为”需要分开衡量。

也因此,记忆、检索和长上下文只能解决问题的一部分。更难的是:新经验以什么形式被保留,何时应该改写旧策略,怎样确认这次改写没有让系统在另一个场景里变差。

下一项实验,比下一段代码更难

Section titled “下一项实验,比下一段代码更难”

三个人的说法并不完全相同,但谈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:在目标已经写清楚时,AI 可以花很多计算去寻找更好的实现;目标本身没有写清楚时,计算量并不能自动产生“该问什么”的答案。

分叉点在这里。自动跑实验、改代码、训练模型,本身可以被组织成反馈回路;但决定下一项实验是否值得做,要求系统判断一个新方向能否产生信息、结果是否值得保留、失败是不是测量方式出了问题。它还要参与评价标准的选择。

Beren 在另一篇文章里明确把自己的解释标成推测:预训练写入了很多信息,却未必都与当前任务高度对齐;RL 写入的信息量可能更小,却能因为反馈直接而具有更高的任务信噪比。LoRA Without Regret则显示,在一些指令微调和 RL 设置里,低秩更新也足以带来接近完整微调的行为变化。我从中得到一个更窄的判断:改变策略行为,可能比把大量新知识稳定地写回模型更便宜。RL 由此变得更有用,但“学习”这个词仍然太宽。

便宜的策略更新足以让研究回路变快,却不一定足以让系统获得研究品味。一个模型可以很快学会在某个评分器上得分更高,也可以学会把代码改得更像成功案例;但它是否发现了一个值得投入一周算力的新问题,是否识别出评分器正在被钻空子,仍然取决于环境、评测和人类设定的边界。

所以观察“递归自我改进”时,应该把单位从“模型能否突然自我修改”移开,改看它能不能稳定完成三次选择:选择一个值得做的目标,选择一个不容易被奖励劫持的反馈,选择哪些结果应该进入下一轮的默认能力。

目标选择、现实反馈与结果保留组成的研究改进回路

在一个很窄的产品场景里,这种回路已经出现。Cursor 对 Composer 实时 RL 的介绍描述了一条生产反馈回路:把用户互动转成奖励,较频繁地产生新检查点,再用真实使用中的结果反过来训练编码代理。文章还坦承,模型可能通过损坏工具调用、频繁反问来规避负奖励等方式“钻评分器的空子”。

Cursor 的经验没有证明通用自我改进已经到来。它把难题暴露得很清楚:反馈越接近真实使用,越有价值,也越嘈杂、越稀疏、越容易被策略性利用。回路可以缩短,但回路中的每个判断都必须更精细。

我以后会用三个问题判断一个系统是否在接近递归改进,而非只看它完成 benchmark 的熟练度:

  1. 它能不能提出一个值得做的下一项实验,而不只是生成当前方法的更多变体?
  2. 它能不能把部署中出现的新情况带回系统,同时量化并控制已有能力的退化?
  3. 它在换一批用户、目标和隐性规则后,能不能保留判断,而不是只在原来的环境里延长执行时间?

如果这三个问题还没有答案,“工作时长变长”说明变强的主要是执行器。某个狭窄领域一旦能持续发现问题、验证方法、保留结果,并让下一轮从结果出发,研究自动化就可能先于通用白领自动化形成复利。

我的判断是,递归自我改进最初可能长成另一副样子:模型未必拥有无穷记忆,研究回路却越来越短;每次缩短都要防止系统把“什么算进步”偷偷交给评分器。难处在于让它知道下一步值得做什么,再把这个判断带回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