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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想要品味,就得亲自去吃

Jason Liu 是 OpenAI Codex 团队的 Developer Experience Engineer,也是 Instructor 库的作者——那个被 OpenAI 官方引用的结构化输出库,每月六百万次下载。他前几天在 X 上发了一篇短文,标题叫《If You Want Taste, You’re Gonna Have to Eat》。

全文不到五百个词,但每句话都砸在了一个越来越明显、却很少有人说得这么清楚的问题上:AI 让制造变得几乎免费,但品味一点也不便宜。

从”我眼睛比手高”到”我手比眼睛快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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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son 上过艺术学校。他说自己在学校时的体验是:taste 超过 ability。他能看出什么是好作品,但自己还做不出来,甚至没有词汇去描述差距在哪里。这是每个学艺之人的起点——眼睛跑在前面,手在后面追。

但 AI 把这件事翻了过来。

现在 ability 基本上是免费的。你可以用自然语言生成任何东西——代码、图像、音乐、文章。手不再追眼睛了。手是瞬间到达的。问题变成了:你还知道什么是好的吗?你还有那个曾经跑在前面的眼睛吗?

用 Jason 的原话说:“You can make anything, and you don’t know what’s worth making.”

这个翻转让我想起我自己两个多月前写过的一句话代码越来越便宜,品味越来越贵。 当时我讨论的是 AI 编程工具让写代码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之后,判断力变成了稀缺资源。Jason 把这层讨论推向了更深的地方——他不是在说”品味很重要”这种每个人都同意的大白话,而是在追问品味本身到底是什么、从哪里来。

Jason 举了一个学音乐的例子:要真正学会一段独奏,你得把同一段四个小节反复倒带几十遍,听到每一个音符的位置、每一个呼吸的间隙。AI 可以一瞬间给你完整的乐谱。但它给你的是乐谱,不是耳朵。

他说这是 AI 比机械复制更”糟糕”的地方。Walter Benjamin 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写过,机械复制——摄影、印刷——剥离了艺术品的”光晕”,那种此时此地的独一无二性。Jason 说 AI 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:它剥离了学习的光晕。那种让一项技能感觉是挣来的”距离感”。Jason 原话是 ‘the felt distance that made a skill feel earned’,被 AI 一键压缩为零。

我自己在用 AI 编程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受,但一直没找到准确的表述。当 Claude 在几秒钟内给我生成一个完整的实现,代码是对的,功能是能跑的,但总感觉——怎么说呢——特别空。不是因为代码不好,而是因为我没有为它付出任何东西。我没有犯过错,没有 google 过 StackOverflow,没有在凌晨三点瞪着 bug 发呆。代码到了,但我没到。

这不是说 AI 不好。这是说 AI 在效率之外还改变了另一样东西:注意力的路径。以前你不得不注意,因为不注意就学不会。现在你可以不学就会。

文章里有一段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的部分,是关于两个日本茶道大师的故事。千利休,茶道”侘寂”美学的奠基人。他之后是小堀遠州。一个学生对遠州说:你的品味一定比利休更好,因为你收藏的东西,每个人都觉得美。利休收藏的东西,只有利休自己能欣赏。

遠州说:不对,这正是我不如他的地方。我不过是选了大多数人都会喜欢的东西。利休有勇气去爱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美。

“Rikyū had the courage to love things only he could see.”

这句话是整篇文章最锋利的地方。Jason 对品味的定义从这里变得清晰了:品味不是你知道什么是好的——那个太简单了。品味是在大多数人还没看到的时候,你敢于说这是好的。品味是风险承担。用他的原话:“Taste is a kind of risk-taking. You’re choosing to deviate from the safe average.”

AI 时代恰恰让人很容易退回到安全平均值。当每个人都能生成任何东西,模型输出的天然倾向就是最可能、最平均、最大公约数。用 AI 生成的东西,你不会得到最难看的,也很难得到最大胆的。你得到的是最”不出错”的。而品味,恰恰是关于”出错”——偏离共识、坚持一个只有你能看到的判断。

Jason 进一步说:“Taste is really your ability to model out what people will like.” 品味不是孤芳自赏,是你对”别人会被什么打动”的建模能力。而建模需要素材——大量的、亲自的、沉浸式的消费。像厨师得去别人餐厅吃饭,不能光看菜单。

Jason 用了一个我很喜欢的比喻:有些电子游戏刻意没有小地图。设计师发现,有了路径导航,玩家只会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,完全不注意路上有什么。他们不想让玩家只是”跟随蓝线”。他们想让玩家注意到这个世界。

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像。我们不再在城市里闲逛,不再因为迷路而意外发现一条巷子。我们打开 Uber、打开导航、跟着蓝线走。AI 就是最大的蓝线生成器。它给你目的地,但不给你沿途的注意。

所以 Jason 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整个论点的方法论收口:“Taste grows with attention. If the tools remove the attention, you have to put it back.”

品味只在注意力里生长。如果工具移除了注意力,你得自己把它放回去。

怎么做?Jason 给了几个线索,但不是操作手册——这也不是一篇操作手册式的文章。他学陶艺不用机械方法,只是感觉和直觉。他今年学小号不学乐理,只是听大量音乐然后试着制造那些声音。这些选择不是反智,是故意的——他在刻意保留那些”不必要”的注意力。

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《代码越来越便宜,品味越来越贵》收尾时写的是”品味没办法速成”。Jason 的文章让我意识到这句话说对了一半——品味不仅没办法速成,更重要的是,那些看起来不产生任何东西的时间,才是品味真正的土壤。发呆的、迷路的、反复倒带同一段四个小节的、明明可以一键生成却选择手写的——这些注意力的”浪费”,正是品味唯一的来源。

如果你想要品味,就得亲自去吃。不是看菜单,不是看点评,不是看美食照片。吃。

你最近一次为某件事花了”产出为零”的注意力是什么时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