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 API Key 变成期货:Token 转售市场的金融化寓言

Matt Lenhard 在 Vectoral 上发了一篇调查,讲 AI API token 的地下转售市场。我读完之后最大的感受不是”有人在偷 API key”——这个我猜到了。我没想到的是,这个市场已经成熟到了有比价网站、有联盟计划、有每日 API key 抽奖的程度。它不像一个地下黑市,更像一个已经跑通 PMF 的创业赛道。
最让我愣住的数据是这个:一个叫 Now Coding 的中转站,425 元人民币能买到价值 $3,333 的 Anthropic 额度。折算下来,$1 的官方额度只值 $0.022。97.8% 的折扣。
为什么折扣能到 97.8%
Section titled “为什么折扣能到 97.8%”乍一看,你可能会说”偷来的东西当然便宜”。但 97.8% 的折扣意味着 token 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——不算模型训练和研发分摊的话。
这才是问题的核心。中转站的定价不是”赃物贱卖”,而是在对 token 进行市场化定价。当模型提供商按照”研发成本 + 服务器成本 + 利润”定价时,中转站按照”账号获取成本 + 账号损耗率 + 利润”定价。后者的成本结构中,最贵的部分是一个能通过美国账单检查的虚拟信用卡——几十块钱的东西。
这跟黄牛票的逻辑完全一样。演唱会门票的官方定价是”艺人价值 + 场地成本 + 利润”,黄牛的定价是”抢票脚本成本 + 市场需求”。当二级市场的价格远低于一级市场,说明一级市场的定价模型本身就是错的。

一个四层结构的套利机器
Section titled “一个四层结构的套利机器”Lenhard 把市场拆成了四层。这四层结构让我想到的不是黑客组织,而是供应链管理。
最上面是卡商和号商——他们生产”原材料”:能通过风控检查的虚拟信用卡和批量注册的账号。往下一层是账号池——这是整个系统里最像基础设施的一层:聚合、容错、负载均衡、暴露统一 API。再往下是中转站——面向消费者的产品层,中文界面、计费系统、客服微信群、价格战。最底层是终端用户——从个人开发者到做模型蒸馏的商业公司。
每一层都在用合法的工具做不合规的事。账号池用的是 Kubernetes 那套高可用思想。中转站用的 one-api 和 new-api——两个开源的 API 网关项目,本身是正经工具,很多公司用它管理自己的内部 API key。但当中转站把偷来的 key 注入这些工具时,它们就变成了洗 token 的流水线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这是金融问题。一旦某种资产可以被计量、分割、传输而没有原生的归属标记,它就会自发形成二级市场。Token 恰好满足这三个条件。

抽奖、比价、信任机制——地下市场的”正规化”
Section titled “抽奖、比价、信任机制——地下市场的”正规化””整篇文章最让我觉得荒诞的部分,是 hvoy.ai 的每日 API key 抽奖。
每天 50 个 $100 的 API key,用比特币区块哈希做可验证公平随机种子,Partial Fisher-Yates 洗牌算法选赢家。参与者在抽奖前能看到完整的参与名单快照。这套方案在技术上跟合法的加密货币赌场用的是同一套密码学方案——“可证明公平”(provably fair)。
一个卖赃物的人,在意抽奖是不是公平的。
这说明这个市场的参与者不觉得自己在参与非法活动。他们是一个被地缘政治和支付体系排除在外的真实用户群体——中国开发者无法直接用信用卡买 Anthropic 的服务,OpenAI 的 API 在中国同样受限。对这些开发者来说,中转站不是”黑市”,而是”唯一可用的渠道”。
ChinaTalk 上 Zilan Qian 的分析印证了这一点:中转站经济在中国填补的是一个真实的市场空白。但问题在于,填补空白的工具是一套建立在凭证盗窃之上的基础设施。你在淘宝上搜”Claude API”,出来的不是官方渠道,是中转站的价格表。

KYC 解不了套利方程
Section titled “KYC 解不了套利方程”Lenhard 在文末给了一套防御建议,从提高账号创建成本到行为监控到预算硬上限。每一条都合理。但他自己也说了一句最诚实的话:欺诈是持续的猫鼠游戏,这些不是银弹。
为什么不是?因为这是一个经济学问题,不是身份验证问题。
攻击者在乎的不是”能不能通过 KYC”,而是”通过 KYC 的成本是否低于套利收益”。你加一道手机号验证,攻击者买一个虚拟号——成本 +$0.5。你加人脸识别,攻击者用深度伪造或者雇人做验证——成本 +$5。只要套利空间还在,攻击者就会跟随成本曲线向上调整。
最终的结果不是消灭市场,而是提高准入门槛、筛选出更专业的攻击者。就像毒品战争——每一次执法升级,淘汰的是散户,留下的是更高效、更暴力的卡特尔。
对模型提供商来说,真正的问题不是”怎么阻止 token 转售”,而是”token 转售暴露了什么”。它暴露了 token 定价模型的结构性缺陷——把 AI 推理当作服务来卖,但市场已经把它当作商品来交易。

Token 金融化:你看不见的二级市场
Section titled “Token 金融化:你看不见的二级市场”我在写《Tokenpocalypse》那篇时讨论的是 token 成本的不可预测性——开发者的 AI 账单比 AI 产出更好量化。读完 Lenhard 的文章之后我发现,我只看到了问题的一半。
另一半是:token 的价格不只在官方定价页面上。在 getcheapai.com 这样的比价网站上,不同中转站的 token 价格在实时竞争。在 V2EX 的技术论坛上,开发者在比较哪家中转站的 Claude Opus 更稳定。在 hvoy.ai 上,API key 变成了可以抽奖赢取的奖品。
Token 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二级市场——价格发现(比价网站)、流动性提供(账号池)、衍生品(抽奖)、甚至市场教育(“AI 中转站术语完全指南”这篇 3.5 万次浏览的 V2EX 帖子)。
当一个商品有了二级市场,一级市场就失去了定价权。这就是中转站对 AI 行业真正危险的地方——不是 Anthropic 每年少赚几亿美元,而是 AI 推理服务被商品化之后,模型差异化被价格竞争淹没。当开发者在比价网站上按”每百万 token 多少钱”来选择模型时,Claude 和 GPT 的区别被压缩成了一个数字。
而模型蒸馏把这个逻辑推到了尽头。V2EX 上那个被 Lenhard 引用的人说得直白:“蒸馏用的是 Claude/CodeX 的模型训练国产模型,这是一个几十亿人民币的产业链,很多大玩家一天赚几十万。“廉价 token 不仅被用于推理,还被用于训练——用 Anthropic 的输出去训练 Anthropic 的竞争对手。
你怎么看中转站经济?是填补市场空白的必要之恶,还是正在掏空 AI 行业的套利机器?欢迎留言讨论。
- An Inside Look at the Relay Market Powering Token Resellers and Fraud — Matt Lenhard, Vectoral
- How to Buy Cheap Claude Tokens in China: The Transfer Station Economy, Explained — Zilan Qian, ChinaTalk
- Half the ‘AI APIs’ You’re Buying Are Lying to You — gogoduck912
- V2EX: AI 中转站术语完全指南
- Criminal AI-as-a-Service in 2026 — Rapid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