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证明可以无限廉价,但理解不能:陶哲轩最新长文谈 AI 时代的数学价值终局

二十世纪初,罗素悖论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相继出现,曾给数学界带来了一场长达三十年的“基础危机”(Crisis in Foundations)。在那之前,数学家们依赖着某种朴素的直觉推导集合、数字与无穷,极少有人深究“证明本身到底是什么”。然而,正是那场被迫重审底层假设的剧烈动荡,逼出了现代严谨、公理化且标准化的形式数学大厦,让人类数学在经过一个世纪的严格检验后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固。

一百年后的今天,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(Terence Tao)在 2026 年国际数学家大会(ICM 2026)的公开演讲文稿《Mathematics in the age of AI》中,抛出了一个同样震聋发聩的断言:我们正在步入一场同等烈度的新动荡。但这一次,遭受极限压测的不再是关于数学“真理”(Truth)的形式体系,而是数学界长期默许的“价值体系与实践框架”(Values and Practices)。

在铺天盖地关于“AI 模型能否拿到国际数学奥赛金牌”或“AI 能否独立攻克前沿猜想”的技术争论中,陶哲轩做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方法论切分:搁置充斥着营销噪音与幸存者偏差的能力口水战,直接设立一个工作假设(Working Hypothesis)——假设强 AI 能够以极低的成本、极少的人工干预,解决绝大部分研究级数学任务

当算力彻底击穿了定理证明的生产成本,数学研究的真正目标与终极价值究竟是什么?

两次基础危机:当受压测的从“真理”变成“价值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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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传统学术体系中,数学研究的核心目标看似不言自明:攻克猜想、建立理论、培养后辈、理解世界、构建学者共同体、创造具有永恒美感的知识大厦。

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,这些目标之间保持着近乎完美的正相关性。数学家为了解决一个硬核难题,往往不得不发明一套全新的数学工具;围绕着这套工具,会聚集起一群志同道合的研究者,进而诞生新的学派;教授据此编写教材、指导博士生,新的理论体系随之向其他科学领域溢出。正因为这种天然的正向协同,数学界长期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:我们可以放心地把“解出未解问题(Problem Solving)”当作所有隐式目标的代理指标(Proxy)

谁先证明了著名的定理,谁就理所当然地享有教职、声誉与学术地位。法国数学家 David Bessis 将这种运行规则生动地概括为学术界的“定理经济(Theorem Economy)”。

然而,当生成式 AI 与自动化形式化证明工具(如 Lean、Rocq)强势介入时,这套维系了数百年的代理机制遭遇了毁灭性的逻辑断裂。

古德哈特陷阱:为什么“解题”不再是数学的好指标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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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济学中著名的古德哈特定律(Goodhart’s Law)曾冷酷地指出:“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,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。”

在过去的探讨中,我们在《刷榜不是道德问题——从 Open ASR Leaderboard 的私有数据说起》中就曾剖析过评测基准一旦暴露,模型便会不可避免地滑向对指标本身的机械过拟合。而在纯粹数学的殿堂里,生成式 AI 对古德哈特定律的触发更为本质。

陶哲轩深刻剖析了其中的两个根源:

  1. 技术本质上的无根性(Ungrounded):生成式 AI 优化的是“输出看起来令人满意的形式表象”,而非输出背后理应指代的深层数学结构。它极其擅长在“度量标准”与“被度量的事物本身”之间寻找套利空隙。
  2. 商业激励的量化偏好:AI 产业的资本逻辑与评测竞赛,天然青睐那些可量化、可打榜、可成为公关头条的硬指标(例如在未公开测试集上的解题成功率)。

当算力被无节制地用来单点优化“解出更多题目”时,原本凝聚在一起的数学目标开始急剧发散。

为了看清这种发散,陶哲轩以“解题流水线”的五重进化做了一场精妙的解剖:

  • 第一阶段(原始目标):制造尽可能多的证明。结果迅速崩溃——垃圾邮件里塞满了声称证明了黎曼猜想的荒谬手稿。
  • 第二阶段(形式化验证):制造证明并通过 Lean 等工具形式化机检。然而,机器跑通的数千行证明可能晦涩如天书,连生成它们的提示词作者都无法理解其内在机理。如 Erdős 猜想题库中积压的大量 AI 提交,陷入了“机检全绿、人类失语”的悬空境地。
  • 第三阶段(清晰表达):不仅正确,还要行文流畅。可正是在这一步,现代大语言模型暴露出了极其隐蔽的认知陷阱。

被抹平的“自然摩擦力”:过于顺滑的证明,为何学不到东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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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 AI 已经能够写出语法无瑕、排版精致的数学论述。但陶哲轩指出,AI 产出的数学写作往往陷入了“过于顺滑(Too Slickly Written)”的病态

在大语言模型的笔下,平凡琐碎的代数变形被浓墨重彩地铺陈,而最核心、最具突破性的本质飞跃却被一笔带过。更致命的是,它抹杀了人类思考中不可或缺的“自然摩擦力(Natural Friction)”。

在人类数学家撰写的经典论文中,作者感到困难的地方总是会留下清晰的“摩擦痕迹”:一句充满警惕的批注、一个极其小心翼翼的辅助引理、一段突然变得凝重的符号记法,或者一段明显经过反复推敲重写的艰涩段落。

这些看似不够优雅的摩擦力,恰恰是同行之间传递隐性知识(Tacit Knowledge)最高频的信道。 它像悬崖边上的防滑标记,无声地提醒读者:“请在这里放慢脚步,真正的深渊与宝藏都在这里。”

陶哲轩在论文中特意晒出了自己年轻时研读菲尔兹奖得主让·布尔甘(Jean Bourgain)1991 年论文时的复印件。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当年的困惑、问号与挣扎批注。正是通过与那些艰深晦涩、充满阻力的手迹贴身搏斗,年轻的陶哲轩才得以穿透符号,真正领悟了布尔甘那种独特的数学直觉。

如果让 AI 来重写布尔甘的论文,它或许会把每一个公式打磨得光洁如镜,剔除所有“不规范”的措辞。然而,当人工摩擦(拼写与排版瑕疵)与自然摩擦(思想的险峻转折)被一并砂纸打磨殆尽时,留下的只是一篇**“读起来毫无阻碍,读完后毫无所得”**的空心文本。

正如数学大师威廉·瑟斯顿(William Thurston)早在 1994 年的名篇中写道的那样:“我们不是为了完成定义、定理和证明的抽象生产配额。衡量成功的标准是:我们所做的事情是否让人们能更清晰、更有效地理解和思考数学。”

证明泛滥时代:从“定理经济”退守“正典化”终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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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解题流水线继续推进,我们便来到了最深邃的两个阶段:社区消化(Proof Digestion)范式化正典(Canonicalization)

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从“证明匮乏(Proof Scarcity)”向“证明泛滥(Proof Abundance)”的根本性转向。在过去,证明是稀缺的珍宝;而在未来,机器生成的证明将如同工业流水线上的标准化构件一样廉价喷涌。

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学科生态的“阻抗失配”与“消化不良”:

  • AI 生成证明的速度,远超人类的验证速度;
  • 形式化机检通过的证明,远超人类撰写深度综述的速度;
  • 即使行文优美的正确证明,也已经彻底击穿了依赖学者无偿劳动的志愿同行评审网络;
  • 泛滥的已发表成果,超出了人类文明将它们提炼进经典教科书的吸收带宽。

现有的期刊出版、职称晋升、优先权争夺等学术制度,全都是建立在“证明是稀缺品”的底层假设之上的。当供给无限膨胀,单纯“给出一个证明”的技术杂耍将迅速丧失溢价。

这与我们在现代软件工程中观察到的现象如出一辙——当大模型能够一秒生成上千行语法正确的代码时,代码本身不再是资产,而是负债;真正稀缺的壁垒,永远是人类对复杂系统架构的全局理解与克制取舍

在数学的终局里,最高阶也是最不可替代的工作,是范式化(Canonicalization)

它指的是一个重大猜想被攻克后,学术界花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时间,剥除最初证明中笨拙冗余的脚手架,找到那个“最正确、最自然、最具穿透力的普适证明”,并将其编织进人类知识的正典体系中。这需要极其广泛的群体共识与代际沉淀,是 AI 最难优化的部分。

甚至可以说,今天所有前沿 AI 模型之所以具备数学推理能力,其全部养料正是人类数百年间辛勤完成的“正典化理论体系”。

黄金判据:向机器证明索要“人类的理解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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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 2026 年 6 月国际数学联盟背书的《莱顿宣言》(Leiden Declaration),陶哲轩给出了一个极为朴素却切中要害的实操判据(Rule of Thumb):

“如果论文作者无法令人信服地就其成果做出一场清晰、深入、正确且溯源完整的专家级学术报告,那么这项成果就不应该被发表。”

哪怕一份长达万行的机器证明在 Lean 编译器里绿灯全亮,只要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站上讲台把背后的核心思想向同行解释清楚,它在本质上就依然是一份“未完成的半成品”。

这项黄金判据不仅是对数学期刊审稿防线的重构,更是给所有身处 AI 时代的智力工作者划出的一道精神底线:

  1. 拒绝无痛的顺滑,主动拥抱认知的阻力:如果在学习与研发中没有经历过困惑、推演与修正的“自然摩擦”,那么你所获得的只是信息的伪装,而非心智的升级。
  2. 警惕指标套利,将精力投注于意义的范式化:在算力泛滥的浪潮中,跑通一个 Demo、生成一个片段永远是廉价的。把离散的机器产物消化、重构、提炼为能够启迪他人的体系化知识,才是不可剥夺的人类尊严。

证明可以由算力无限廉价地制造,但理解与意义,永远只能在人类心智的摩擦与共鸣中诞生。


面对数以千计由 AI 形式化验证通过却无人能读的机器定理,你认为学术界应该优先投入精力去“消化”它们,还是任由它们作为算力档案静默沉睡?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思考。